【大乾宫】御书房
永昌元年 · 正月初十·午后
永昌元年 · 正月初十·午后初十,年节余韵犹在,宫城却已褪去几分喧腾。金瓦覆雪,檐角积雪映着苍白日头,泛出寒光。这天实在冷得峭拔。
室中地龙烧得正旺,鎏金珐琅暖炉里红萝炭被翻腾的作响,正倚着阖目养神,手边尚搁着半盏茶,连日宴饮朝贺,身子乏得很,正恍惚间,殿外传来步声,夹着内监的说话声。睁开眼,皱了皱眉。
“宣”
不多时,殿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,倒比平日略急了些。
“正月初十,雪都没化,皇兄是有什么事那么急着入宫?” 殿门一开,寒气随之卷入,却在门槛处止住。
未急着应声,先是行了礼,动作不疾不徐,衣摆扫过地面时带起一点细碎的雪痕。直起身后才抬眼看向榻上那人——目光沉稳,却压着一线冷意,并不似寻常年节入宫的温和。
“臣本不欲扰皇上清静。”
先是君臣后才是兄弟,语气低缓。向前一步,站定在暖意与寒气交界之处,像是有意让那点冷气随自己一道停在殿中。
“只是此事,再迟几日,便不是‘扰’,而是‘失’了。”
话落,略顿。没有立刻提“抢粮”,而是先将目光移向殿外,似在掂量什么,又像是在压住心中已然成形的怒意。再开口时,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分。
“边仓调粮,原定年前已分拨完毕。可臣查了账册——有一批粮,在入库之前,被人截了。”
说得很平静,甚至近乎冷静。却偏偏在“被人截了”四字上,微微加重了语气。
“不是贼。”
视线重新落回皇帝身上,这一次没有回避,反而直直对上。
“是有人,明。着。抢。”
殿中一瞬安静,没有再往前走亦没有再低头,整个人站得极稳,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刀——不出,却已见锋。
“臣本可自行处置。”
轻轻收了声,语气却更沉。
“但此人——”
略一停顿。
“动不得。” 殿中炭火忽而一响,并未立刻接话。只是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明着抢”
语调平平的重复这三个字,忽然慢悠悠的看去。
“皇兄说‘动不得’的人”
撑起身,赤足落在地毡上,随手扯过一旁大氅,松垮垮的搭上肩,走向靖王。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,停了。抬起手,动作带着几分亲昵的朝他肩头拂了拂。
“皇兄不必说了”
收回手,转身往案边走,随手拨开几本折子,抽出底下压着的一卷宣纸。慢慢朝他推过去。
“今晨到的。朔方游骑劫粮草,长风营巡逻途中剿匪三十余骑,粮草尽数截回。就地充作军需”
顿了顿,看他一眼。
“巧了不是?”
重新靠回榻上,将那半盏茶端起来,手指捏着盏沿慢慢转了一圈,才饮了口。
“皇兄说‘动不得’ 可朕已经动了”
殿中炭火又炸了一声。搁下茶盏。
“长风营缺粮缺了三个月,一直没补。皇兄以为,是户部拿不出那点粮食?”
侧了侧头,大氅从肩上滑下几分露出寝衣。
“朕刚想传旨。长风营巡边有功,缴获粮草既为军需,便不必上缴。另、朔方游骑胆敢犯边劫粮,着边军严加巡哨,再有越境者.....杀。无。赦”
三个字,说的轻飘飘。却还是问他。
“皇兄以为,朕这样下圣旨,妥当吗?” 目光微凝,深吸一口气,脚步虽未移动,却能感受到殿中寒意与炭火暖意在两人之间交错相融。视线随赵彻拂肩的动作微微一滞,心中泛起波动却未在脸上露出丝毫痕迹。
“长风营缺粮一事,户部之责,非一日可尽。”
“朔方游骑截获粮草,本是军机之便,臣无意阻拦。只是——”
轻轻收回目光,将视线落在那卷宣纸上,手指微微握紧,又缓缓松开。
“此事若处理不当,外人岂能不传?边军将领各自为阵,若无条理,则虽有功,恐生后患。”
微微欠身,语气缓下,却更显沉重:
“臣明白皇上已下圣旨,且军需所用自是妥当。只是,皇兄以为——”
稍作停顿,眼底闪过一丝深意,像是提醒,又像是兄长的忠告。
“皇上既已动,则臣不复多言。”
“只是臣胆敢提一句——此事若广为外传,恐生后患。” 听了这话,殿中静了一息。垂下眼,动作懒散的将大氅从肩上拉起,待拢好才抬起头,目光落在他脸上,神色认真的看了片刻。忽然笑了。
“皇兄觉得,朕是怕人传话的人?”
重新靠回榻上,姿态散漫的屈起一条腿。
“朕方才说的那番话,皇兄听明白了没有?”
抬起眼,直直看着。
“长风营巡边有功,缴获粮草充作军需、这是赏。朔方游骑犯边劫粮,杀无赦、这是威。赏也赏了,威也威了。圣旨一下,长风营将士知道朕记得他们饿着肚子,也自知朕眼里容不得沙子”
顿了顿,声音忽然低下去。伸手拿起那半盏茶,在手里轻轻晃了晃,看着茶汤一圈一圈的荡开。
“至于外人.....是传朕纵容长风营私吞军粮?传朕对朔方用兵过苛?还是传朕年轻气盛、不知轻重?”
喝了一口,搁下茶盏。带了几分不屑。
“传就传,皇兄方才说‘此人动不得’那皇兄告诉朕,此人是谁?”
一字一顿问他。
“朕动的,到底是朔方游骑,还是.....”
并没有把话说完,殿中炭火噼啪一声,目光沉沉的看着靖王,忽然又笑了,露出几分少年模样。
“皇兄不必急着答。朕这道圣旨还没发出去,皇兄若是觉得不妥,不妨替朕拟一道更妥当的。朕在旨意上添一句‘依靖王所议’,皇兄觉得如何?”
说完,抬眼看他。长风营缺粮三月,户部拿不出粮?是有人不想拿。朔方游骑劫粮,长风营截回——截得如此及时,倒像是早就在那儿等着。这局布得不算精细,但胜在一个“敢”字。
“皇兄,这些事,朕在宫里拟旨意,拟不出个妥帖来。不如皇兄替朕走一趟。亲自去看着。该赏的赏下去,该压的压下去。朕的圣旨是刀,皇兄替朕握着、总比朕在宫里胡乱劈下去要稳当”
重新靠回榻上,拢了拢大氅。阖上眼,不再看他。
“皇兄去吧。拟好了旨意送来,朕给你盖玺” 没有立刻应声,只是垂眼片刻,将那点原本欲起的锋芒慢慢收了回去。再抬眼时,神色已恢复如常,温和从容,仿佛方才那些关于军粮与边营的分量,于他不过过耳之事。唇角微微一弯,带出一点极淡的笑意。
“皇上既把话说到这个份上,臣若再听不明白,倒显得愚钝了。”
语气不疾不徐,没有半分抵触,反而多了几分顺承之意。上前一步,将宣纸拾起,却并未细看,像是真的对这些军务并不上心。指尖在纸边停了一下,随即又将其放回案上远处。
“长风营也好,朔方游骑也罢,自有皇上的章法。臣向来不擅这些的。”
轻轻一句,像是随口一提。略一停顿,像是想了想,语气依旧平淡,却顺势往下落才又接下去
“不过……既是皇上的旨意,又关着边军冷暖。臣与皇上,终归是血亲。”
说到这里,才抬眼看一瞬又收回。
“替皇上分一分心,也算本分。”
这一句说得轻,却把分寸拿得极稳。再开口时,已经顺着往下接了。
“边地路远,旨意落下去,该赏的赏下去,也正好犒一犒这群将士。”
说完,微微欠身像是应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。起身时,神色又缓了几分,带出些许年节未散的闲意。
“说起来,入宫得急,倒险些忘了正事。”
抬手,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锦盒,放在案上,动作不急不缓。
“新岁初始,给皇上备了份薄礼。”
语气淡淡像是兄长随手带来的东西,并不张扬。
“从外商处收来的暖玉,打磨过了。夜里握着,手不会冷。”
手已收回,人也未多停。
“旨意既定,臣照办就是。”
再一礼。转身而去。殿门启合之间,寒意一瞬入内,又被炭火压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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